本文的主人公—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南大学教授金展鹏教授已瘫痪在床9年。每天,他以一种特殊的姿势在科学的海洋里遨游,为学生的成长掌舵。病魔无法阻止这位68岁的学者奋力前行。9年间,他不仅以自己的成果被增选为中科院院士,还高质量地培养了几十位博士、硕士生。人们都说:在金展鹏的身上,我们看到了学者的风范,理解了“导师”这两个字的真正内涵。

小木架,撑起事业的风帆——“我不能就这样躺下去” 金展鹏是广西荔浦人,1960年毕业于中南矿冶学院。他早年投身于材料学,20世纪70年代开始进行相图与相变理论研究。相图在材料学中的主要作用是指导材料设计,人们称它是材料科学的“地图”。世界相图计算事业飞速发展,我国还处于相对落后状态。1979年,在中南大学任教的金展鹏被选派去瑞典深造。在进修的2年时间里,金展鹏在相图实验测量方面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德国一科学家曾用52个式样测量出一个等温截面,金展鹏只用一个式样就测定出一个三元相图整个等温截面。 这就是他首创的“三元扩散偶——电子探针微区成分法”,后被国际上称为“金氏相图测定法”。国外已有50多种著名杂志引用他的方法。金展鹏的“热化学磁矩法”及相图数据库,也得到国际同行的广泛引用,其中关于氧化物陶瓷的研究结果已被美国麻省理工学院和美国宇航局成功用于设计有关材料。金展鹏在相图学术领域里的出色成就,受到国际同行的高度赞誉,他的小组被国际同行称为长沙金小组。在潜心科研的同时,他一直致力于培养学生,带领着年轻的梯队不断向科技的前沿进军。 1998年春节刚过,金展鹏颈椎病突发,经医院全力抢救,虽然脱离了危险,但他去瘫痪在床,全身上下只有脖子能够动弹。许多人为之痛惜:一艘快挺就这样搁浅了吗? 整天痛苦地躺在病床上,金展鹏两眼望着天花板出神。恍惚间,天花板上冒出许多文字,他大喜过望。一觉醒来,金展鹏对守护在旁的妻子说:“元英,我不能就这样躺下去,帮我拿本书来。”妻子拿来一本《相图与相变的热力学》,举在他眼前。坚持不了几分钟,妻子的手开始晃动,字迹变得模糊起来。他们只好休息片刻,又继续举着书看。2个小时下来,胡元英的手举酸了,金展鹏的眼睛也看痛了。 妻子心痛地帮金展鹏揉了揉眼睛。金展鹏露出了生病后的第一个笑容:“元英,我可以看书,可以工作了。” 胡元英琢磨着如何解决书本晃动的问题。她在别人搞装修废弃的木料里拣了几根木条,钉成一对三角形小木架,固定在床头,一个特殊的读书架做成了。 书是妻子和保姆帮他翻,金展鹏想读哪页就翻好放在小木架上。他给自己制定了一个作息时间:每天坚持看2小时书,然后就是指导学生修改论文。 保姆蒋晓静说:“晚上是金老师最难受的时候,要不停为他翻身,按摩,他痛得睡不着,可白天还坚持看2个钟头书,雷打不动。实在累了就把眼睛闭上几分钟,然后再接着看。我就最怕有学生的论文送来,你想想,一个研究生的论文一般是100页以上,少的也有80页,可金老师连个标点符号都不放过。金老师刚生病那年可是带了20个博士、硕士生啊。为了怕他生褥疮,我们要不断地帮他翻身。可是金老师看在兴头上,总是说等看完这一页再说,看完这一篇再说。结果,金老师背上生了褥疮,好久都不恢复。可他忍着痛,看书学习一天也不停。”
轮椅车,载着最好的教材——“学生最美好的时光交付在我手里,我就要用心带好他们” 讲起金展鹏教书育人的故事,他的学生纷纷亮出自创的“座右铭”——龚伟平:“透视眼睛”。杜勇:“做死的搞!”赵继成:“睡醒了自然会来”。 龚伟平是1999年跟金展鹏读博士的。当时金展鹏已经卧病在床,每天只能仰望着小木架看书,指导学生改论文。有一次,龚伟平写了篇文章,随手在桌上拣了两张废纸打印出来,请金老师过目。几天过去,金老师对文章提出详细修改意见后,突然问她有没有注意废纸背面的东西。原来,废纸背面是半篇科技资料。金展鹏告诉她里面有很重要的信息,建议她好好思考,能否沿着那个方向做下去。龚伟平采纲了金老师的建议。现在这项课题“氧化物的相图计算”已取得进展。由于成绩突出,她被国外邀请去做博士后。龚伟平说:“我真的很感动。四肢都不能动的金老师,怎么能够看到小木架上废纸背面的资料啊?没有对学生、对科学强烈的责任心,怎会有一双‘透视’的眼睛?” 杜勇总是和导师金展鹏呆在实验室里,不分白天黑夜地工作。而他的口福最好,早上总能吃到师母送来的鸡蛋。现在的杜勇任中南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并被聘为湖南省“芙蓉学者特聘教授”、德国《先进材料学》杂志的编委,他说是金老师让他学会了对事业要“做死的搞”。 赵继成贪睡,有次开又缺席了。金展鹏询问他到哪里去了,同学汇报说他在睡觉。原以为金老师会严加斥责,没想到金老师却说:“让他睡吧,他也累了。睡醒了自然会来!”这话传到赵继成耳里,他又感动又惭愧,想起有学生生病住院,金老师提着盛满鸡汤的保温桶出现在病房,目光如同慈父。赵继成更加努力学习工作,他在扩散偶技术的基础上成功发展了材料组合设计法。著名物理冶金学家柯思在美国著名杂志上撰文高度评价他。如今赵继成在美国某公司任职,并担任美国《相平衡》杂志编委。 出院后,金展鹏没有搬回自己原来楼层较高的家,而在教学楼附近借了一套简陋的房子。每周六他都要坐着轮椅去给学生们上“论文评述”课。天气好的时候他会把课安排在草地上,同学们围着他席地而坐,沐浴阳光。 硕士研究生潘竹说:“学校经常邀请国外学者来交流。每次有学术报告,无论站在讲坛上的是国际知名学者还是他过去的学生,金老师总要穿戴整齐,让妻子和学生把他搬上轮椅,抬进报告厅,停在第一排。他说:‘科学的高速列车,我们一趟也不能落下。’去年10月,作报告的是日本工业大学的一位学者。他对金展鹏的成就早有耳闻,看到金展鹏坐着轮椅车被学生抬着进来听报告,感到很惊讶。在那2个多小时里,金老师从头至尾很认真地听,像学生一样提问探讨。最后,这位日本学者走下讲台,面对金展鹏这位特殊听众,深深鞠躬。全场爆发热烈掌声。尊重科学的人最值得尊重,其实,金老师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是我们最好的教材。他的学生刘华山在毕业论文答辩时的结语,代表着众多学生的心声:‘跟金老师学习几年,不仅掌握了知识,更重要的是学会了科学的态度和怎样做人。’” 在金展鹏生病的日子,有人劝他将学生交给其他导师带,自己安心养病。金展鹏没有答应,他诚恳地说:“20岁是人生最美好的时光。学生交付在我手里,我就要用心带好他们。我必须对学生负责,对家长负责,对国家负责!”
越洋电话,传递热切的期盼——“最大的愿望就是你们都超过我” 2003年11月25日上午,中国科学院院士增选结果揭晓,轮椅上的金展鹏光荣入选。无数越洋电话蜂拥而至。还有一封由中南大学黄伯云校长转来的信,是世界各地40多位学生联名写给母校的。信中说,“对我们这些有幸得到金展鹏老师教诲的学生来说,这只是惊喜却绝非诧异。金教授的成就得到了国际同行的广泛关注并为他赢来了国际声誉,使他成为世界知名的材料科学家,尤其在相图和相变领域,许多著名的材料学家都高度评价并经常引用他的著述,即使在异国他乡,我们也总能听到他的名字,这让我们感到高兴和自豪。虽然是金老师不同时期的学生,我们却共有一段美好的记忆,珍藏着在他身边的每一个日日夜夜…… 自1981年以来,金展鹏培养了博士、硕士研究生40多名,先后有20多位出国深造,参加国际会议的研究生有17人次,博士生被邀请到欧洲、美国、日本等国家、地区作博士后的有6人。在美国合金相图委员会20多名委员中,先后有4位是他的学生。他和他指导的学生在相图测定与材料设计领域已发表论文170多篇,被SCI收录89篇,被EI收录102篇,并被多国多领域的期刊、专著引用,作为创立新理论、发展新材料、设计新工艺和阐明新现象的依据。其相图测定法和相图理论,在国际相图界产生了广泛且深远的影响,由他领导的相图计算和材料设计研究所,成为国际此领域的研究中心之一。 羁绊在病床上的日子,他最盼望的就是学生打电话来,尤其是越洋电话。学生的声音仿佛能减轻他的痛苦。妻子讲起金展鹏的一件事情:2003年去火车站接实习归来的学生,没想到突然停电,站台一片漆黑。金展鹏硬是靠着辨别学生的声音把40个同学一个个名字叫了出来。胡元英说:“老金痛起来就不停地翻身、喝水。可学生的电话一来他就精神了,身子也不疼了,讲再多的话也不渴。电话是他的特效药,就是贵了点。”原来越洋电话双向收费,为了方便,金展鹏从女婿那里借了一个手机,才1个多月就打了几千元钱。无线电波在夜空里传递着科技信息,交流着师生的情谊。 郑峰是金展鹏早期带过的学生,1992年初去英国工作,从事相图计算软件的开发以及进行铁-钼-铬-钒-碳五元合金系的热力学与相图计算。1994年进入美国国家实验室,加盟劳伦斯-彼得森博士的课题组研究固体燃料电池。在美国前后10年,他在许多地方工作学习过,每到一地安定后,金老师都设法和他保持联系,不断通过电子邮件交换各自的研究方向与进展以及国内外飞速发展的科技动态。2004年,郑峰终于回到了祖国。回国那天,金展鹏特别高兴,躺在床上和峰峰足足聊 几个小时。金展鹏担心他刚回国不适应,还经常从病房打电话为询问实验室安排、课题申请报告等情况。郑峰对记者说:“回想起来,在国外那么多年,我和金老师不知道通过了多少电话、多少邮件。虽然他从没有对我说:‘郑峰,你赶快回来吧。’但金老师始终就像一根长长的绳子,牵系着我这个海外的风筝,最后我选择了回国作贡献。我知道,这无形的绳子就是金老师的人格魅力,就是他对科学的追求和对祖国的热爱!” 现在金展鹏的学生有不少已学成回国,有的已成为博士生导师,全部投身祖国的科研事业。 前不久金展鹏因感冒去医院就诊,四个学生抬着金老师爬上爬下,旁边有个农村大爷见了羡慕地对金老师说:“您好福气啊!四个儿子都对你这么好。”金展鹏开心地笑了。在他看来,每一个学生都是他的宝贝儿女,都是祖国的栋梁之材。 金展鹏常对学生说:“不想超过老师的学生不是好学生。现在我们的国家,杰出的人才不是多了,而是少了。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你们都超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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